過去幾年湧現了大量 Objective-C 開發者:有人從 Ruby、Python 等動態語言轉來,有人來自 Java、C# 這類強型別語言,也有人直接以 Objective-C 作為入門語言。這意味著有相當一部分人接觸 Objective-C 的時間並不長。學習一門新語言時,我們往往先關注語法與基礎特性,卻容易忽略那些更進階、更鮮為人知、卻又威力強大的功能。
本文將帶你領略 Objective-C 的運行時(Runtime),釐清究竟是什麼讓這門語言如此「動態」,並深入這些動態技術背後的實作細節,幫助你更透徹地理解 Objective-C 與 Cocoa 的運作方式。
Objective-C 本質上是一門簡單的語言,約 95% 就是 C,只是在語言層面添加了少量子句與語法糖。真正讓它強大的,是它的運行時——體積雖小,卻極具威力,而其核心正是「訊息分發」(message dispatch)。
如果你來自 Ruby 或 Python 等動態語言,對「訊息」應該不陌生,可以直接跳到下一節。在其他語言中,呼叫方法時編譯器往往會做一些額外的優化與錯誤檢查,因為呼叫關係既直接又明顯。但訊息分發則不同:在發送訊息之前,你並不需要知道某個物件是否能夠處理它。你把訊息丟給它,它可能自行處理,也可能轉交給另一個物件。一條訊息未必對應一個方法,一個物件甚至可以實作單一方法來處理多條訊息。
在 Objective-C 中,訊息是透過 objc_msgSend() 這個運行時函式(及相關函式)來實作的,它需要一個目標(target)、一個選擇器(selector)以及若干參數。就理論而言,編譯器只是把訊息表達式轉換成對 objc_msgSend 的呼叫。以下兩行程式碼是等價的:
[array insertObject:foo atIndex:5];
objc_msgSend(array, @selector(insertObject:atIndex:), foo, 5);
大多數物件導向語言都有「類別」與「物件」的概念,物件由類別生成。但在 Objective-C 中,類別本身也是物件(這一點與 Python 頗為相似),也能接收訊息,這正是類別方法與實例方法並存的原因。
具體來說,Objective-C 中的物件其實是一個結構體(struct),其第一個成員是 isa,指向自己所属的類別,定義於 objc/objc.h 中:
typedef struct objc_object {
Class isa;
} *id;
物件的類別保存了方法列表,並有一個指向父類別的指標。但既然類別也是物件,也會有 isa 變數,那它又指向何處呢?這裡就引出了第三種類型:元類別(metaclass)。一個 metaclass 被類別指向,類別被物件指向;metaclass 保存了所有實作的方法列表,以及父類別的 metaclass。三者環環相扣,構成了 Objective-C 的物件模型。
我們知道運行時會向物件發送訊息,也知道物件的類別保存了方法列表。那麼這些訊息如何映射到方法、方法又如何被執行?
答案其實很單純:類別的方法列表本質上是一個字典,key 是 selector,value 是 IMP。一個 IMP 是記憶體中方法實作的位址。關鍵在於,selector 與 IMP 之間的對應關係是在運行時才決定的,而非編譯時——這正是各種「花招」得以實現的空間。
IMP 通常是一個指向方法的指標,其第一個參數是型別為 id 的 self,第二個參數是型別為 SEL 的 _cmd,其餘則是方法本身的參數。這也正是 self 與 _cmd 被定義的地方:
- (id)doSomethingWithInt:(int)aInt {}
id doSomethingWithInt(id self, SEL _cmd, int aInt) {}
掌握了物件、類別、selector、IMP 與訊息分發之後,運行時究竟能做到哪些事?主要可分為兩大類:
所有運行時方法都有特定的前綴,以下介紹幾組有趣的 API:
以 class 開頭的方法用於修改與自省類別。class_addIvar、class_addMethod、class_addProperty、class_addProtocol 允許你重建類別;class_copyIvarList、class_copyMethodList、class_copyProtocolList、class_copyPropertyList 能取得類別的所有內容;而 class_getClassMethod、class_getInstanceMethod、class_getMethodImplementation 等則回傳單一項目。此外還有 class_conformsToProtocol、class_respondsToSelector、class_getSuperclass 等通用自省方法,以及用來建立物件的 class_createInstance。
這組方法能讓你取得實例變數的名稱、記憶體位址與 Objective-C 型別編碼。
主要用於自省,如 method_getName、method_getImplementation、method_getReturnType 等;也有修改用的 method_setImplementation 與 method_exchangeImplementations,後者正是 Method Swizzling 的核心。
拿到物件後,你可以對它進行自省與修改,例如 get/set ivar、用 object_copy 與 object_dispose 複製與釋放物件記憶體。最厲害的是可以透過 object_setClass 在執行期改變一個物件的類別。
屬性保存了大量資訊。除了名稱,你還能用 property_getAttributes 探索回傳型別、是否為 atomic、getter/setter 名稱、是否為 dynamic、背後使用的 ivar 名稱、是否為弱引用等。
Protocol 有點像精簡版的類別,運行時方法也相同:你可以取得 method、property、protocol 列表,並檢查是否實作了其他 protocol。
最後,還有一些方法用於處理 selector,例如取得名稱、註冊 selector 等。
一個比較基礎的動態特性,就是透過字串動態生成類別與選擇器。Cocoa 提供了 NSClassFromString 與 NSSelectorFromString:
Class stringClass = NSClassFromString(@"NSString");
NSString *myString = [stringClass stringWithString:@"Hello World"];
為什麼要繞這麼一圈,而不直接使用 Class?一般情況確實沒必要,但有幾種場景會很有用。其一,可以判斷某個類別是否存在——若運行時不存在該類別,NSClassFromString 會回傳 nil。例如可用來偵測系統版本是否支援某個 API。其二,是依據不同輸入回傳不同的類別或方法。假設你在解析資料,每筆資料都帶有型別(String、Number、Array),你可以寫一長串 if 判斷,也可以動態生成 selector 來呼叫:
- (void)parseObject:(id)object {
for (id data in object) {
[self performSelector:NSSelectorFromString(
[NSString stringWithFormat:@"parse%@:", [data type]])
withObject:[data value]];
}
}
- (void)parseString:(NSString *)aString {}
- (void)parseNumber:(NSString *)aNumber {}
- (void)parseArray:(NSString *)aArray {}
如此一来,原本好幾行帶有 if 判斷的程式碼就能濃縮成一行。未來若有新型別,只需新增對應的實作方法,不必再添加新的 else if 分支。
方法由兩部分組成:selector 相當於方法的 id,IMP 則是方法的實作。這種分離的便利之處在於,selector 與 IMP 的對應關係可以被改變——一個 IMP 可以被多個 selector 指向。
Method Swizzling 能交換兩個方法的實作。或許你會問:什麼時候會需要它?先來看 Objective-C 擴展類別的兩種途徑。第一種是 subclassing(子類化),你可以重寫方法並呼叫父類實作,但這意味著你必須使用該子類的實例;如果繼承的是某個 Cocoa 類別,而 Cocoa 又回傳原本的類別(如 NSArray),這種情況就適合改用 Category 為 NSArray 添加方法。99% 的情況下這沒問題,但如果你在 Category 中重寫了某個方法,就再也無法呼叫原本的實作了。
Method Swizzling 正好能解決這個問題:你可以重寫某個方法而無須繼承,同時還能呼叫原本的實作。常見做法是在 Category 中添加一個方法,再透過 method_exchangeImplementations 交換兩者。以下範例示範如何重寫 addObject: 以記錄每個新加入的物件:
#import <objc/runtime.h>
@interface NSMutableArray (LoggingAddObject)
- (void)logAddObject:(id)aObject;
@end
@implementation NSMutableArray (LoggingAddObject)
+ (void)load {
Method addObject = class_getInstanceMethod(self, @selector(addObject:));
Method logAddObject = class_getInstanceMethod(self, @selector(logAddObject:));
method_exchangeImplementations(addObject, logAddObject);
}
- (void)logAddObject:(id)aObject {
// 由於實作已交換,這裡實際呼叫的是原本的 addObject:
[self logAddObject:aObject];
NSLog(@"Added object %@ to array %@", aObject, self);
}
@end
我們把交換動作放在 load 方法中,它只會被呼叫一次,且在運行時載入。注意其中看似遞迴的 [self logAddObject:aObject]——這正是 Method Swizzling 容易令人困惑之處:由於實作已經交換,這行實際上呼叫的是原本的 addObject:。

我們可以在運行時動態建立新的類別,這個特性雖不常用,卻相當強大——你能藉此產生新的子類別並添加新方法。
這樣的子類別有何用處?別忘了 Objective-C 的一個關鍵點:物件內部的 isa 變數指向它的類別,而這個變數可以被改變,無須重新建立物件。改變物件類別的方式如下:
object_setClass(myObject, [MySubclass class]);
這項技術實際應用於 Key Value Observing:當你開始觀察一個物件時,Cocoa 會動態建立該物件所屬類別的子類別,並將這個物件的 isa 指向新建立的子類別,藉此攔截屬性變更的通知。
截至目前,我們討論了方法交換與既有方法的處理。那麼,當你向一個物件發送它無法處理的訊息時會怎樣?顯然會出錯。多數情況確實如此,但 Cocoa 與 runtime 也提供了應對手段。
首先是動態方法處理。一般來說,運行時會尋找符合的 selector 並執行之;但有時你希望只有在運行時才動態建立某個方法(例如某些資訊只有到運行時才能取得)。要達成這個目的,你需要重寫 +resolveInstanceMethod: 和/或 +resolveClassMethod:,若確實動態添加了方法,記得回傳 YES。
+ (BOOL)resolveInstanceMethod:(SEL)aSelector {
if (aSelector == @selector(myDynamicMethod)) {
class_addMethod(self, aSelector, (IMP)myDynamicIMP, "v@:");
return YES;
}
return [super resolveInstanceMethod:aSelector];
}
Cocoa 在哪些場景會用到這類方法?Core Data 用得很多——NSManagedObject 有許多在運行時添加的屬性,用來處理 get/set 與關聯,以應對資料模型在運行時被改變的情況。
如果 resolve method 回傳 NO,運行時便進入下一步:訊息轉發。它有兩種常見用途:其一,把訊息轉發到另一個能處理它的物件;其二,把多個訊息轉發到同一個方法。
訊息轉發分為兩步。首先,運行時呼叫 -forwardingTargetForSelector:,如果只是想把訊息轉給另一個物件,用這個方法最有效率;若想修改訊息內容,則需實作 -forwardInvocation:,運行時會把訊息打包成 NSInvocation 交給你處理,處理完後再呼叫 invokeWithTarget:。
Cocoa 有多處用到訊息轉發,最主要是代理(Proxies)與響應鏈(Responder Chain)。NSProxy 是一個輕量級類別,作用就是把訊息轉發到另一個物件,在需要惰性載入物件屬性時非常有用。NSUndoManager 也運用了類似機制,但它是先攔截訊息、稍後再執行,而非轉發到別處。
響應鏈則是關於 Cocoa 如何將事件與行為傳遞給對應物件。舉例來說,按下 Cmd+C 執行 copy 時,系統會向響應鏈發送 -copy: 訊息。首先到達 First Responder(通常是目前的 UI),若它未處理,便透過 -nextResponder 轉給下一個物件,如此一路往下,直到找到能處理的物件,或最終找不到而報錯。
iOS 4.3 帶來了許多新的運行時方法,除了對屬性與 protocol 的強化,還新增了一組以 imp 開頭的函式。通常一個 IMP 是方法實作的指標,前兩個參數為物件(self)與 selector(_cmd)。自 iOS 4.0 與 Mac OS X 10.6 引入 block 後,imp_implementationWithBlock() 讓我們能用 block 作為 IMP,動態添加方法:
IMP myIMP = imp_implementationWithBlock(^(id _self, NSString *string) {
NSLog(@"Hello %@", string);
});
class_addMethod([MYClass class], @selector(sayHello:), myIMP, "v@:@");
由此可見,Objective-C 表面看似簡單,實則相當靈活,能帶來無限可能。動態語言的優勢,正在於能在不擴展語言本身的情況下,完成許多巧妙的設計。以 Key Value Observing 為例,它提供了優雅的 API,能與既有程式碼無縫整合,而無須新增任何語言層級的特性。
希望本文能讓你更深入地理解 Objective-C,並在開發 App 時打開思路、看見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