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體管理這個話題聽起來像老生常談,可真要說自己摸到了它的核心,其實一點都不容易。ARC 與 MRR 這兩套機制、「誰分配誰釋放」這條基本原則,當然重要,但它們並不是本文想討論的重點。此前小站一直沒有寫過這個主題,這次我想結合實際開發與除錯中遇到的細節問題,把 iOS 記憶體管理的內在機制與排查手段好好梳理一遍。
上一篇更新已經是四月份的事了,時間過得飛快,五月小站一篇都沒發,實在慚愧。最近我又換了團隊和崗位,在支付寶做客戶端開發,感受頗多。身處一個技術氛圍濃厚的團隊,工作很有挑戰性,自己也覺得充實、有意思。iOS 開發中的記憶體管理,可深可淺:一般應用開發過程中未必需要過度關注,若不是來到支付寶,大概也不會有這麼多心得值得整理成文。
關於記憶體,我打算分成基本原則、原理與除錯方法、實際問題幾個部分來講。接下來,就一起把 iOS 記憶體管理的原理與原則複習一遍,並順勢往深處走一點。另外,ARC 和 MRR 這兩個概念還是要先交代一句:如果實在沒接觸過,建議先自行補上基礎再往下讀。
記憶體,通俗講就是內部儲存,嚴格講要從馮·諾依曼計算機結構說起。馮·諾依曼結構也稱普林斯頓結構,與哈佛結構相對,指出計算機由運算器、控制器、儲存器、輸入設備與輸出設備組成。今天我們個人使用的機器基本都走這套路,而且運算器與控制器合在了一起,也就是 CPU(中央處理器)。那麼記憶體就是 CPU 能直接讀寫訪問資料的地方(寄存器在 CPU 內部,不算在內)。有些朋友說某台 iPhone 記憶體 16G、64G,這種理解只停留在「儲存部件放在手機裡」的層面,嚴格來說那屬於「外存」,不是本文討論的對象。
馮·諾依曼結構同時規定了記憶體用來存什麼:指令加資料(哈佛結構的劃分方式則不太一樣)。對開發者而言,指令基本就是代碼邏輯,資料自然包含變數與常量。
記憶體有多大?其實不大,當代主流個人設備也就幾 G 的量級;iPhone 更是長期停留在 1G 上下。
我們的操作系統全部運行在記憶體之上,1G 並不算富裕。為了支持多進程、也為了能跑起大程序,「虛擬儲存」這個抽象概念便應運而生。
簡要的概念先鋪墊到這裡,下面展開細說。
談 iOS 的記憶體,有必要先看看通用計算機是怎麼做的——iPhone 本質上也是計算機,通用規律同樣適用。這裡挑兩點:虛擬儲存的概念,以及記憶體內容的大致分布。
虛擬儲存系統。剛才提到物理記憶體就那么點,卻要同時跑多個程序,還要接納極度消耗記憶體的程序,怎麼辦?搞計算機的人很聰明:在作業系統層面建立了物理位址與邏輯位址之間的映射轉換,處理器硬件也給了相應支持。一個程序運行時,真正會用到的指令和資料其實很有限,不可能從頭到尾同時使用。於是對單個程序來說,它可以「假裝」自己擁有一片極大的位址空間,實際上只要有條理地把當前要用的部分裝進物理記憶體供 CPU 訪問即可——第二個問題就解決了。既然每個進程只佔一小塊,整個物理記憶體自然可以切給多個進程共用,第一個問題也迎刃而解。當然,前提是資料與指令要能動態進出:暫時不用的換出去,馬上要用的及時載入進來。具體實現方式多種多樣,很多系統會在外存開闢一塊交換區做換入換出,但 iOS 的做法略有不同。
記憶體的大致分布。不久前我寫過一篇文章分析 Mach-O 文件格式,那裡面塞了非常多東西,包含我們 Build 打包時的代碼與資料。Mach-O 是開發成果的一種靜態呈現形式;要想知道運行時是什麼模樣,就得看這些內容如何被放進記憶體。Objective-C 基於 C,所以先看 C 程序進程的典型記憶體分布:

一個運行時進程的典型記憶體分布
最粗顆粒度可以分成兩塊:指令與資料。再細一些則分為五部分:代碼(指令)區、已初始化資料區、未初始化資料區、堆、棧。
代碼(指令,text)區不必多說,它最靜態,是只讀的;
已初始化資料區,通俗理解就是有初始值的變數與常量;
未初始化資料區,只聲明未賦值的變數,運行前統一為 0。之所以單獨劃分出來,大概是出於性能考慮——這些內容全是 0,沒必要塞進程序包,也不需要 copy;
棧用於記錄程序運行狀態,每個線程(也就是每個執行序列)各自擁有一份,看 crash log 最容易理解。它的特點是大小在編譯期基本能確定,而且這裡的資料可以不使用指標,也不會丟失;
堆是最靈活的記憶體區域,用途廣泛,支持動態分配與釋放,大小在編譯期無法提前確定。我們的 Objective-C 對象都存在這裡,通常以指標方式訪問,指標來自線程棧,但並不專屬於某個線程。堆同時也是複雜運行時機制的基礎支撐;所謂 ARC 還是 MRR、「誰分配誰釋放」,講的都是堆上對象的管理。
其實這套記憶體布局在大部分作業系統的大部分進程裡都類似。Objective-C 的運行時對程序包有複雜的支持與內容劃分,但都是在這個大框架下進行的。
iOS 的記憶體管理與其他系統大同小異。這裡依據蘋果文檔,重點梳理堆記憶體的分配。
首先,iOS 和其他系統一樣做記憶體分頁,每頁 4K。多個頁構成一個 region 統一管理,負責管理的物件是 VM object,其中包含 pager、size、resident pages 等諸多屬性。
不管是 Objective-C 的 [NSObject alloc],還是 C 代碼裡的記憶體分配,最終都會落到 malloc 庫上;釋放同理,最終都會調用 malloc 庫中的 free()。
malloc 庫裡有許多同族函數可以動態分配記憶體,會結合參數在 free pages 中做最優分配。如果要分配的記憶體比較大,可以直接使用 vm_allocate 拿到一個 VM 物件(這點與 Linux 類似),且在真正使用前並不分配物理記憶體。malloc 的內部實現是開源的,感興趣可以去讀一讀。
此外,malloc 還有一個 Zone 的概念(似乎與 Linux 的定義不完全相同),可以簡單理解為一組 free page 單元,能夠統一管理操作。默認情況下,第一次調用 malloc 時系統會生成一個 default zone,後續的默認分配都在其中進行。比如 malloc_zone_xxx() 這類函數都是針對特定 zone 的分配操作,本質上執行的是 zone->xxx()。
最後強調幾個 iOS 特別需要注意的點:
當代主流 iPhone 的實際物理記憶體都不超過 1G,說實話不算大。但和 Android 機比起來,我不得不稱讚蘋果的設計——僅 1G 空間就能利用得如此高效,性能不落下風,發熱也控制得住。
在這僅有的 1G 記憶體裡,iOS 在系統層面更是果斷拋棄了不必要的複雜度:不支持 App 記憶體頁換出。當記憶體吃緊時,對於可以重新載入的只讀資料,系統直接清理掉;而可寫資料只能靠 App 自己管理維護。記憶體緊張時,iOS 會向 App 發送 memory warning,不配合釋放足夠記憶體的,殺。

App 除錯時的物理記憶體情況
上圖是用 Activity Monitor 除錯時的截圖。可以看到,在刻意不釋放自身記憶體的前提下(為了複現 bug 故意這麼做),支付寶錢包的物理記憶體佔用可以做到 502M。再高一點點,系統就會把前台運行的 App 一起 Kill 掉,只留下了一個 Unknown 的 log。
基本原理就簡要梳理到這裡,以下是一些參考資料:
Memory Layout of C Programs
Anatomy of a program in memory
What and where are the stack and heap?
Memory Usage Performance Guidelines
A look at how malloc works on the M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