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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le Pay 到底是什麼?從信用卡體系的五個角色講起

編輯:蘋果手機教程

要理解 Apple Pay 是怎樣一套方案,得先回到傳統信用卡支付體系,看看前人如何解決「線下支付」這道題。

信用卡是怎麼誕生的

在沒有信用卡的年代,交易關係簡單得只有兩方:商戶(Merchants)與顧客(Consumers)。顧客帶著現金到店裡交換商品,商家得準備零錢找零。

二十世紀 50 年代,有位先生到餐廳用餐,結帳時才發現沒帶錢,最後只好請太太大老遠跑來付帳。這件事讓他開始思考:能不能建立一套「基於信任」的掛帳機制?於是他創辦了「食客俱樂部」(Diners Club)——會員持卡到餐廳消費可以簽帳。這位曼哈頓信貸顧問 Frank McNamara,其會員卡正是信用卡的前身。

生意太好,金融公司紛紛跟進,因為刷卡手續費實在可觀。於是「卡組織」這個角色登場:Visa、MasterCard、American Express,以及中國銀聯。卡組織並不是銀行,它的職責是制定交易規則、確保掛帳能順利運作。後來的信用卡紅利、飛行里程兌換,都是卡組織差異化競爭的產物。

理論上,整套機制可以不牽涉銀行:顧客亮卡、商家記帳、定期向卡組織請款。但若全靠現金流轉,效率太低、體驗太差。要讓消費金額直接從銀行帳戶扣款、商家貨款直接入帳,銀行就必須進場。

銀行顯然很樂意:一來能吸收存款,二來能做分期收利息,三來能收手續費。於是形成了沿用至今的五方結構:

1. 商戶(Merchants)
2. 收單機構(Acquiring Bank)— 替商戶收款、商戶在此開戶
3. 卡組織(Card Associations)— 制定規則
4. 發卡機構(Issuing Bank)— 給顧客發卡
5. 顧客(Consumers)

五方透過一張長 85.60 毫米、寬 53.98 毫米、厚 1 毫米的塑膠卡片串在一起,各取所需:顧客不必帶現金,發卡方能吸收存款並收手續費,卡組織賺過路費,收單機構吸納商戶資金,商戶則因受理刷卡而多了不少衝動消費,也省下處理現金的麻煩。

信用卡手續費因行業而異,大約落在 0.05% 到 1% 之間;學校、公立醫院這類公益類別甚至可能為 0%。最終這筆成本多半轉嫁給消費者。在中國,手續費分配就是眾所皆知的「721」:七成給發卡方、兩成給收單方、一成給銀聯。

大蛋糕引來兩派挑戰者

支付會在這個時間點被革命,只怪這塊蛋糕太大。在市場經濟裡,對利益的不斷追求才是產業演進的根本動力。當時覬覦這塊市場的玩家大致分成兩派:以支付寶、微信支付為代表的「網路支付派」,以及由 Apple Pay 開啟的新路線。

支付寶模式:把銀聯與收單方踢出局

支付寶與微信支付代表的是線上支付。若把它們放進上面那張五方結構圖裡,會發現一件微妙的事:使用者在支付寶開戶時,是透過平台輸入銀行卡、身分資料與銀行預留手機號完成綁定;商戶入驻流程也一樣。也就是說,商戶與用戶都連到支付寶,而支付寶直接和各家銀行打交道。

這裡沒有銀聯和收單方的位置——支付寶取而代之,對商戶而言它就是收單方。(嚴格說並非完全取代:支付寶來不及直連的銀行,仍得透過銀聯接入以提高覆蓋率。)

使用者變多、接受度提高之後,線上支付自然想把手伸進更大的線下市場。它的優勢很明顯:龐大的網購綁卡用戶基數、與銀行建立的合作關係,以及回到支付本質——只要連通商戶與顧客,就能把其他角色拿掉、把費率壓到極低。

因此支付寶作為平台直接連通商戶與顧客,繞開收單方與銀聯,費率得以大幅下降;加上資金停留在平台帳戶可創造更多玩法,甚至做到零費率、反過來補貼線下商戶。對銀行來說,反正都是被薅羊毛,支持支付寶還能讓它與銀聯相互牽制。

有人會問:信用卡體系是可以掛帳的,支付寶不行啊?其實這不重要。信用卡業務本質上是小額信貸,那是銀行的老本行,支付寶完全可以推出小額賒帳服務;至於紅利積分,支付寶做會員體系更是游刃有餘。

問題出在線下推廣,本質上是線下支付體驗的問題:如何讓散布街角的商戶與海量消費者願意改用你?它們的策略大致有四條:培養網路支付習慣(打車軟體大戰背後真正的推手其实是支付)、線下商戶地面推廣(低費率甚至倒貼、協助培訓店員)、對消費者補貼(支付立減、會員積分)、以及支付體驗創新(例如二維碼支付)。

順帶一提,支付寶的主戰場在中國,能和國內銀行發展密切關係;一旦要做國際業務,就得重新和各國銀行逐一磨合,全球擴張速度自然較慢——這是該模式與生俱來的限制。

Apple 的破冰:只做最擅長的那一段

Apple 沒有電商平台可供綁卡,沒有支付平台,也沒和銀行打好關係,要怎麼革命?但它手上握著龐大的終端設備。

發表會之前有兩種傳言:一是用 iBeacon 搭配 Touch ID 把線下支付搬到線上;二是 NFC 加 Touch ID 的組合。後來我們知道,Apple 選了後者。

但「NFC + 指紋」聽起來只是技術堆疊,Google 為首的 Android 陣營早就在佈局 NFC。真正的難題是:支付的核心是資金交換,涉及多方參與者,錢究竟如何從使用者的 iPhone 流到商戶帳戶?

逐一看 Apple 的能力選項:

1. 學支付寶去和銀行直連?Apple 沒有銀行合作經驗,全球銀行數量龐大,逐家談太慢。第一條死路。
2. 自己做 POS 機當收單方?憑一家公司的力量要說服全球商戶更換收款設備,不現實。第二條死路。
3. 自己做卡組織、發行 iCreditCard?Apple 從未做過信用卡生意,當規則制定者也不是它擅長的事。

結論很清楚:「NFC + 指紋」只解決了使用者端的體驗,而線下支付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Apple 於是做出取捨——只做自己最擅長的用戶體驗,其他環節交給傳統體系裡的既有角色。

iPhone 上的 NFC 取代磁條,指紋取代簽名。也就是說,iPhone 取代了那張塑膠卡片,並省下簽名手續。而它要取代卡片,只需和發行信用卡的卡組織合作——全世界卡組織沒幾家,問題瞬間變簡單了。

卡組織當然求之不得,談判順利,唯一要解決的是安全:不能讓使用者把信用卡資料直接存在手機裡,手機丟了等於卡片丟了。Apple 的解法是 tokenization:

iPhone 不儲存信用卡資訊,而是保存一組由卡組織核發的加密 token,存放於獨立安全晶片(SE)中,用來代替磁條上的資料。可以這樣理解:token 與磁條等價。只有指紋驗證通過時,iPhone 才允許透過 NFC 讀出 token。即使 token 外洩,也無法反推出信用卡資訊。

綁卡發生在網路端:你在 iPhone 輸入卡號,Apple Pay 把資料送交卡組織驗證,通過後卡組織將 token 下發並存入安全晶片。token 是 16 位字串,格式與傳統 POS 機協議相容——這意味著 Apple Pay 完全相容既有的信用卡清算網路,對整個體系而言,刷卡與刷 Apple Pay 是透明的。

付款則發生在離線端:你可以把 iPhone 簡單理解成一張信用卡。

為什麼這個設計很聰明

既然 Apple Pay 只是替代塑膠卡片,資金的流向就與過去完全相同:

1. 商戶依舊與自己的收單機構結算,錢進的是銀行帳戶而非平台帳戶;加上 iPhone 用戶基數龐大,不支援就無法服務好顧客。
2. 收單方沒被踢出局,反而有動力更新設備支援 NFC。
3. 卡組織樂得靠攏 Apple。
4. 發卡機構照舊發卡、吸收存款,不必擔心養大一個會把手機用戶的錢都吸走的平台。
5. 顧客依然累積紅利、兌換里程,該還的帳照還,而體驗提升一大截。

Apple Pay 沒有消滅傳統信用卡體系中的任何一方,卻交出了目前最順暢的支付體驗。它成功關鍵在於沒有激進地摧毀既有生態,而是充分尊重現行規則。

那 Apple 怎麼賺錢?依現有報導,Apple Pay 會從發卡銀行收取一筆交易手續費分潤。協議細節未公開,但《金融時報》的消息是:每 100 美元交易,Apple 可從銀行取得 15 美分,約 0.15%。

這其實是老招——當年 Apple 顛覆唱片業靠的也不是技術突破,而是單曲銷售、統一定價這種商業模式創新。2014 年,它在線下支付上又做了一次。

給其他手機廠商的啟示

全球這麼多手機品牌,為何行動服務的關鍵創新總出自 Apple?我認為答案在於「專注」。Apple 至今所有產品可以擺在一張桌子上——做加法誰都會,但能靜下心把幾件重要的事做深做透的公司並不多。

Tim Cook 說得好:「加法很容易,取捨很難,保持專注很難。我們知道自己只有在專注時才能交出最好的作品,而我們最困難的決定,都是那些決定不去做的事。」

所以照抄 Apple 就行嗎?当然不是。真正的啟示是:不必急著破壞,也可以更好地利用既有連接,把自己作為新角色嵌入其中,用所長為整個體系創造更大價值。

PS:以沃爾瑪為首的幾家零售巨頭公開拒絕 Apple Pay,讀完本文應該就不難理解:零售業毛利本來就薄,它們期待的是更低費率的方案,與信用卡長期處於愛恨交織的關係。這次 Apple 沒能替它們解套,於是決定自建支付體系。這並不是「傳統勢力」對抗「新科技」,說到底還是利益兩個字。

後續補充:關於中國銀聯何時支援,事實上年初甚至更早已有合作的消息,推進不會太久。另外,發表會上提到 Apple 不知道你買了什麼、在哪裡買、花了多少錢,這是模式使然——iPhone 在線下消費時只是信用卡的替身,Apple 拿不到這些資料。支付寶作為平台必須負責結算,因此掌握全部消費細節。隱私這一塊 Apple Pay 勝出,但代價是放棄了極具價值的消費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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