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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布斯說:創立蘋果的藍圖,是那年夏天在惠普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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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布斯後來回憶:「我們創立蘋果的藍圖,就是那年夏天我從惠普學到的。」當年惠普創辦人之一比爾·休利特安排年少的喬布斯進工廠實習,工作內容只是擰螺絲帽,但對那個少年來說,簡直像走進了天堂。

「他們相信人是崇高的。」喬布斯如此評價休利特與戴維·帕卡德,並稱「惠普絕對是矽谷最基本的 DNA」。

曾任惠普執行長的路·帕拉特說:「休利特是我一生遇過最充滿好奇心的人。我隨意往窗外看,只會看到一棵樹;換成他,就會追問那是什麼樹、有什麼生長習性、來源為何。不論藝術、音樂、園藝或電子工程,他都抱持這種態度。這就是種在惠普靈魂深處的種子——他把創新的 DNA 給了惠普。」

創辦人少年時代:火藥與馬背

帕卡德曾回憶自己小時候玩火藥的下場:「我們用布把流血的手包起來,到懷斯大夫的診所縫了幾針。他外科技術實在不高明,從那時起我的拇指一直是變形的。」當時他把火藥塞進銅管、封好兩端,再用鐵鎚敲打,差點把左手炸掉。

他還熱愛無線電,自己組裝過一台用耳機收聽的收音機。「當家人和我輪流收聽 WHO 電台節目時,我們是多麼激動啊!」

父親為了磨練他的冒險與吃苦精神,在他十一歲時買了一匹馬讓他練騎。「我早上騎上去,牠弓起背、立起後腿。父親用掃帚打了牠屁股一下,牠就衝出車道、奔上第 29 街往草原跑。牠看見一片苜蓿地就全速衝過去,然後停住前蹄低頭吃草,我則從牠頭頂翻摔到地上。」這匹馬起初對他毫不友善,會刻意跑到鐵絲網邊把他磨蹭下來;而每當他想放棄,父親總嚴厲地要他重新爬上去。

中學時他是體育健將,也從中體會到合作的重要。一位波特先生告訴他:「兩支爭奪冠軍的隊伍實力相當時,默契配合就格外關鍵,尤其是在瞬息定勝負的比賽裡。」帕卡德深以為然,後來把這個理念帶進惠普經營。

「鳥兒有巢,蜘蛛有網,人類有友誼。」1930 年進入史丹佛大學的帕卡德,遇見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夥伴休利特。

巧合的是,休利特少年時也愛玩火藥。他曾把黑火藥塞滿銅製門把、自製手榴彈,引爆時碎片差點要了他的命。

休利特曾被視為遲鈍的學生,因為他有誦讀困難,讀寫吃力。但正所謂上帝關上一扇門、也開一扇窗——誦讀困難逼得他更擅長聆聽,並把思維與資訊整理得井井有條,隨時能記起。他說:「這個方法在學數學和自然科學時特別有效。」

他中學時英文、歷史常不及格,數理化學卻極為出色。這樣的成績要進好大學堪稱困難,可他畢業時卻希望校長推薦他進史丹佛。校長找他母親說明成績不足,並問:「您知道他為什麼想去那裡嗎?」母親答,因為孩子的父親在那裡教過書——曾任史丹佛醫學院院長,因腦瘤去世,年僅五十歲。校長一聽名字,感嘆那是他教過最好的學生,於是提筆寫下推薦信。休利特最終如願入學。

兩人的交情始於學校組織參觀加州愛迪生水電站。帕卡德回憶:「我和比爾趁機會一起去釣魚,玩得非常開心,那次旅行為我們後來無數次開車露營奠下了基礎。」他還說:「毫無疑問,對戶外運動的共同愛好增進了我們的友誼,讓我們學會互相理解與尊重,這正是我們半個多世紀成功合作的關鍵。」

從車庫出發:什麼生意都做

「公司剛成立時,只要有錢賺,我們什麼都做。我們設計過保齡球道犯規顯示器;發明過人一站到小便池前就自動沖水的裝置;還做過減肥用的震盪器。」休利特這樣回憶。

正式創辦前,兩人已合夥承接外包案。其中一家公司要他們設計一種「肌肉鍛鍊器」,宣稱不做運動、只靠電脈衝就能鍛鍊肌肉。這顯然是個爛主意——一位參與測試的女士腿上接上電極,反覆嘗試不同頻率後,肌肉開始痙攣。

1939 年元旦,兩人正式決定合夥創業。公司命名時擲硬幣決定誰的名字放前面,休利特運氣較好,於是有了 Hewlett-Packard,簡稱 HP。

新公司只有 538 美元現金,加上一個工作檯、一台鑽床、一把螺絲起子、一支電烙鐵、一把鋼鋸和一堆電子零件,落腳在矽谷一間只能停一輛車的車庫。下雨天得在門口堆沙包防水。五十年後,加州把這間車庫列為歷史文物與「矽谷誕生地」,舉行紀念儀式;受邀到場的帕卡德卻向祝賀的員工低聲抱怨:「我真是煩透了那個破車庫。」

長期擔任惠普公關總監的戴維·科比說:「他從來不覺得在車庫工作有多了不起。在他眼裡那永遠只是一間車庫,他很高興後來不必在那兒做事。」

惠普董事、他們的老師弗雷德里克·特曼教授喜歡這樣判斷惠普的景氣:「車子停在車庫裡,代表手上沒有訂單;車子停在路邊,生意必定興隆,因為有人正在裡頭趕工焊接、配線、噴漆。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也很得意這兩位高徒:「把他們丟到任何新環境的任一角落,他們都能極快學會該懂的知識,而且達到相當高的水準。開始做實業時,他們不需要誰指點,一邊做一邊就學會了。他們學習的速度總比問題冒出來的速度更快。」

定價失誤與迪斯尼的及時雨

然而兩位弟子很快掉進自己挖的坑。他們在車庫開發出一台聲頻振盪器,產品本身不錯,問題出在定價:售價 54.40 美元,而對手無線電公司的同類產品是他們的十倍。這個價格甚至低於成本,賣一件賠一件。

剛接到訂單時兩人很興奮,但隨著訂單湧入,他們有一種身體正逐漸沉入冰海的錯覺。為省成本,帕卡德把噴漆後的鋁件帶回家用烤箱烘乾。「那段時間烤箱出來的東西都帶著點油漆味,」他回憶,「後來太太火了,宣布廚房只能用來做飯,不准再烘我的鬼東西。」

使出渾身解數也只能少賠,賺錢無望。救星此時出現——迪斯尼。當時迪斯尼憑《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記》風光一時,正準備推出新作《幻想曲》,希望在動畫與聲音效果上做出突破,看上了惠普的聲頻振盪器,但要求改良。兩人順水推舟推出改進型,價格不再受原報價束縛,開價 100 美元,仍只有對手的四分之一;最後議價成交於 71.5 美元,雖便宜,但已有利潤。

《幻想曲》採用惠普產品後聲效反響良好。作家麥可·馬龍寫道:「電子業有個很有名的說法:若不是迪斯尼採購了一批惠普的聲頻振盪器,惠普可能早就倒閉了;若沒有惠普的振盪器,迪斯尼也做不出劃時代的《幻想曲》。」

帕卡德並不認同這種說法:「有一種講法說如果我們沒賣給迪斯尼那批產品就會破產。事實是,不管有沒有這批訂單,我們都決心把公司辦下去。」

1964 年惠普成立 25 週年,休利特特地做了一個鍍金的振盪器模型送給華特·迪斯尼。這次會面頗為尷尬,因為華特似乎對當年那筆訂單毫無印象,接過模型只說:「啊!這很有趣,我會送給孫子們。」

華特不在意,帕卡德卻認為那件事給了他們一堂很好的行銷課:「我們很快認識到,只要產品有很不錯的實用價值,就能叫出好價錢。這是極為重要的一課,因為我們才有資本推動公司往前。」後來有人把 HP 調侃為「最高價格」(highest price)。

此後惠普幾乎順風順水。1957 年 11 月,惠普股票上市,每股 16 美元;巧合的是,迪斯尼也在同月上市。員工為財富歡呼時,休利特與帕卡德擔心的卻是方向:「我們對公司的成長感到憂慮,其實是擔心規模擴大後我們無法親力親為,而這在我們看來非常重要。」

圖注 1:1945 年,惠普創辦人休利特與帕卡德在機床前交談

「惠普之道」的核心

「除非你拿左輪手槍頂著上司的頭,否則不可能被開除。」這是惠普內部流傳多年的玩笑。在兩人主政時期,公司盡量不裁員,員工也相當忠誠,戲稱惠普是鄉村俱樂部。

帕卡德說:「我們不希望成為只知道雇人、解雇人的公司——只顧著簽大量短期合約,合約到期就讓人走。這種做法有時看似是完成大型專案最快的方式,但比爾和我不想這樣做。我們要做長遠生意,把公司建立在穩定而有奉獻精神的團隊上。」

他們願意充分信任員工。帕拉特回憶:「我常聽他們說,如果你雇對了人、給他們合適的條件,他們就會回報你。」為方便員工隨時取用革新所需的材料與元件,公司的原料倉庫白天黑夜都不上鎖。某天休利特發現倉庫被鎖上,直接抄起工具把門撬開,並留下一張署名字條:「惠普信任員工」,叮囑以後別再鎖門。

兩人還推行後來被管理界推崇的「走動式管理」:主管不窩在辦公室看文件,而是直接走到員工身邊交流,支持他們發現問題、找出解法。核心在於尊重,而非凌駕。

有一次帕卡德巡視機械車間,看見一名員工正專心打磨一個塑膠印模,那神情充滿自豪,彷彿米開朗基羅在雕刻大衛,完全不理會身旁的總裁。員工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安靜的臉上浮現燦爛笑容。帕卡德看得入神,伸手去摸印模。笑容瞬間凝固,員工怒喝:「別摸我的印模!」一旁的車間經理急忙制止:「你知道他是誰嗎?」員工毫不畏懼:「我不管是誰!」帕卡德愣了一下,接著說:「你做得對。」

「應該在所有層級都鼓勵高度的熱情,」帕卡德後來寫道,「你不僅自己要熱情,還得讓周圍同事也有熱情。不允許興趣缺缺、半心半意。」

惠普員工查克·豪斯研發了一項新技術,被主管否決。他不為所動,繼續做,還主動向客戶推薦。帕卡德得知後做了初步評估,同樣不建議他繼續。豪斯照樣往下走,說服一位經理把技術投入量產與上市,結果大獲成功。數年後,帕卡德在一場工程師大會上頒給他一枚獎章,表彰他「以超出工程師正常職責範圍的姿態,表現出對上級指示異乎尋常的藐視」。

「我並不想藐視上級或不服約束,我是誠心誠意想讓惠普成功。」豪斯認為,區分不服從與進取心的關鍵在於意圖,「我從沒想過這會讓我被開除。」結果確實如此,他後來在惠普受到重用。

這些故事說明,惠普不只為矽谷帶來創新精神,也在管理實踐上推動了理念的升華。

帕卡德說過:「利潤不是管理經營恰當的起點與歸宿,它只是讓創立一家公司成為可能。」早在 1942 年,他與管理界權威保羅·霍頓就有過交鋒。當時一群學者與企業家在談管理層職責,霍頓主張一切只為股東利益,別無其他。「我認為你完全錯了。」帕卡德站起來斷然反對,「管理層對員工有責任,對客戶有責任,對社會也有很大責任。」在場的人哄堂大笑,以為他在唱高調。

但他並非唱高調。後來一位員工罹患肺結核,公司決定支付其醫療費用;此後惠普確立大病醫療保險制度,在當時的美國堪稱開先河之舉。惠普也很早推出利潤分紅與股票選擇權,並是美國第一批實施彈性工時的企業。這些福利與人性化制度,為後來矽谷的創業公司提供了示範,也幫助惠普吸納優秀人才。

對待股東,帕卡德說:「我們力求坦率真誠。凡是可能對惠普股價產生實際或潛在影響的事件,我們都立即充分揭露。」

對待對手,兩人也不走你死我活的路線。休利特說:「你可以讓對手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們很快就會跟著學。只是別告訴他們你在想什麼。」

圖注 2:被視為矽谷起源之一的惠普車庫外景

蘋果的藍圖在此繪就

「我叫史蒂夫·喬布斯,我想找一些零件來做一台頻率計算器,您能給我嗎?」1967 年某天,休利特接到 12 歲喬布斯的電話。他像一位和藹的老師耐心聽完,聊了近二十分鐘,不只答應給零件,還同意讓這孩子暑假來惠普工廠實習。

喬布斯怎麼會想到直接打電話給惠普創辦人?

原因在於他有位鄰居拉瑞·朗,正是惠普的工程師。朗在業餘時間教他電子知識,鼓勵他組裝無線電。喬布斯回憶:「那些零件讓我受益良多。透過它們,你能理解一個電器的內部構造、了解它如何運轉,因為組裝的過程裡就藏著機器運行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它們讓你覺得自己有能力造出眼前看到的東西,它們不再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謎團。」

正是與朗的良好互動,消除了喬布斯心理上與那位大人物之間的距離,他才敢直接撥那通電話。

那年夏天,休利特真的安排他進工廠實習。在計算器裝配線上,喬布斯的工作只是擰螺絲帽——對一個少年來說,也只能做這些。工作枯燥,他卻覺得走進了天堂,下班後逢人就誇惠普有多奇妙。

多年之後,他說:「我們創立蘋果的藍圖,就是那年夏天我從惠普學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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