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支 iPhone、每一台 iPad 與 iPod,開機時都附上一大疊密密麻麻的條款文件,提醒你:只要使用這些裝置,就等於同意讓渡一批相當敏感的資訊。對 Apple 而言,取得這些資料完全合法——因為你在按下「同意」的那一刻就已經授權了。更麻煩的是,多數人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簽過這份同意書,畢竟大部分人只是快速滑過,甚至完全不讀。

如果你真的耐著性子讀完 iOS 軟體授權協議與隱私政策,會發現其中對「資料」的描述刻意保持模糊:既沒有清楚列出蘋果可能追蹤哪些特定項目,也大量使用定義寬鬆、甚至根本沒有定義的統稱,這無疑為資料蒐集開了一扇大門。
國外媒體曾請法律學者逐條分析 iOS 8.1 的授權協議與 iOS 8 的隱私政策,試圖讓使用者看清自己在按下同意時究竟放棄了什麼。以下就是使用 iOS 裝置時,你已同意讓蘋果或第三方開發商取得的 5 類資訊。

任何時候你對 Siri 開口,蘋果委外的第三方服務人員最終都可能聽到你的聲音。授權協議的解釋是,這樣做是為了「更準確理解你的意圖、更清楚聽懂你的指令」。
除了語音本身,Siri 與裝置的語音指令功能還會一併取用其他資訊,並與子公司、代理商分享。所謂「其他資訊」包括你與聯絡人的姓名、暱稱與彼此關係、你聽過的歌曲,以及下指令當下的地理位置。華盛頓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Ryan Calo 指出,文件中的「子公司」「代理商」「授權方」「合作夥伴」等角色都沒有明確定義,涵蓋範圍可能高達數千家單位。
芝加哥大學法學院教授 Lior Strahilevitz 認為,蘋果目前蒐集位置資訊的重點,似乎是為了把 Siri 磨練成更稱職的虛擬助理。但他也提醒,只要修改協議中的幾個用語,這批資料的用途就可能變得令人不安——特別是當用戶姓名開始與他們對裝置說過的話被串接起來時。

蘋果把用戶資訊切成「個人」與「非個人」兩類,並強調不會把個人資訊交給行銷業者。但史丹佛法學院講師 Chip Pitts 認為,這兩類的界線劃得並不對等。
「個人」資訊的定義相當窄,只包含姓名、通訊地址、手機號碼、電子郵件、聯絡人與信用卡資料——都是你理所當然希望保密的東西,蘋果聲稱只用來改善產品與廣告。
相對地,「非個人」資訊的定義寬鬆得多,而且蘋果可能會把它分享給第三方。偏偏這一堆「非個人」資料裡,還塞著你的職業、郵遞區號、使用裝置時的所在位置等相當私人的項目。之所以被歸為「非個人」,理由是這些欄位單獨看無法直接對應到某一個人。
然而,把不含姓名的資料集交叉比對,往往足以拼出一份寫實的個人檔案。Pitts 比喻說:時間、人物、地點都齊了。2006 年 AOL 公開搜尋紀錄時,紐約時報記者只用查詢序號 4417749,就輕鬆還原出那是喬治亞州利爾本市的 Thelma Arnold。資料代理商更擅長把不同來源的碎片拼在一起,最後還原出一個人的全貌。

不論如何定義「服務」這個詞,任何會用到手機定位的功能,都能順道蒐集你的位置資料,理由是「提供更優質的產品與服務」。因為手機幾乎不離身,我們的行蹤也就長期處在服務商的視野裡;你搜尋過的地點,同樣會被登錄。
蘋果聲稱蒐集位置時不會與個人綁在一起。這些座標或許沒有附上姓名,但仍可能與其他資料合併後還原出你的身份。
此外,裝置還會記錄你在哪些店家消費、在哪些地方開啟過特定 App。我們並不清楚蘋果為何必須掌握這些,但只要一款應用取得了定位權限,它就能把「你在何處使用過它」回報給蘋果及其合作夥伴、授權方與第三方開發商。

能取得定位資料的應用,往往也一併拿到你的移動速度。Strahilevitz 指出,這類資訊對旅遊與導航類應用特別有用。
執法單位取得速度資料的案例並非紙上談兵:導航服務商 TomTom 在 2011 年承認,曾把路況資訊賣給荷蘭警方,警方據此調整各地測速與限速安排。

為了確保訊息能正確送達,蘋果表示會在「一段有限時間內」以加密形式留存 iMessage 內容,但這段「有限時間」究竟多長,文件並未交代。Strahilevitz 提醒,長期保存這類資料本身就有風險,它會成為攻擊目標,而加密只是提高一點門檻,並非萬無一失。
FaceTime 的內容則沒有被保存,主因是資料量龐大,儲存成本過高。
iOS 授權協議用相當寬的措辭指出:當軟體與 Apple ID 或其他蘋果服務一起使用時,即視為你同意該服務的條款。也就是說,只要你用了 iTunes,就等同接受 iTunes 的最新服務條款;用 Apple ID 下載一款 App,就自動接受了那款 App 的條款與條件。Strahilevitz 說,這種「一併同意」的情形其實非常普遍,只是使用者很難察知何時發生。
值得補充的是,具備蒐集能力,不代表一定會這麼做。Calo 坦言,由於協議與政策用語太過寬鬆,連他與其他資深法律、技術專家都無法確定這些條款的實際邊界在哪裡。他說:「最後還是回到誘因結構,以及你是否信任這家公司。」
蘋果強調不會把用戶資料賣給廣告商。與谷歌、Facebook 不同,蘋果的營收主要來自硬體銷售,並在條款中表示蒐集資料是為了分辨哪些功能有用、哪些沒用,藉此改進 Siri 這類產品。Pitts 也肯定蘋果在資料安全上的用心,尤其是加密技術的應用。
但當使用者同意把大量隱私交出去,等於間接養大了資料代理商這個產業。你必須先讓渡隱私,才能解鎖 iPhone、瀏覽網頁、下載有趣的應用;而這一路上,始終有對你個人資訊充滿興趣的公司在旁邊看著。
Pitts 的總結很直接:「消費者把手機當成最好的朋友,卻沒意識到那其實是一個對資料極度饑渴的黑洞。」2014 年 CBS News 的一項調查顯示,資料代理商能依宗教信仰、道德立場、政治傾向、帳號名稱、收入與家庭病史等眾多維度側寫消費者;客戶資料管理商 Acxiom 更宣稱掌握美國多數成年人的檔案,每人多達 1500 餘筆。
不過 Strahilevitz 也指出,個人手上握有科技巨頭不具備的籌碼。企業會在意客戶何時開始對產品、服務乃至隱私政策感到不滿——而那份不滿,正是改變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