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0 日早晨,來自阿聯酋的 46 歲人權活動家 Ahmed Mansoor 在 iPhone 上收到一封陌生號碼傳來的簡訊,內容寫著「阿聯酋國家監獄裡的虐囚新消息」,並附上一個連結。
在此之前,阿聯酋政府曾動用 FinFisher、Hacking Team 等公司的商業間諜軟體對 Mansoor 發動駭客攻擊,因此他對這封訊息起了疑心,沒有點擊,而是轉發給任職於多倫多大學蒙克全球事務學院公民實驗室(Citizen Lab)的 Bill Marczak。
結果證實,這封簡訊確有問題:附帶連結指向一套成熟的惡意程式,它同時利用了 iOS 三個不為人知的漏洞,足以讓駭客完全掌控 Mansoor 的 iPhone。這是公民實驗室與行動安全公司 Lookout 於本週四發布的聯合報告結論。
這是此類攻擊首度被公開揭露。在此之前,從未有人見過同時串聯三個未知漏洞(零日漏洞)來控制 iPhone 的手法。這套工具與技術相當於對 iPhone 進行遠端越獄,價值據估高達百萬美元。研究人員通報蘋果後,蘋果很快在週四推送更新修補。
問題是:誰策劃了這次攻擊,用了哪些技術?
研究人員追查到,提供間諜軟體與零日漏洞的是一家知名度不高的以色列監控公司 NSO Group。Lookout 負責研究的副總裁 Mike Murray 形容,NSO「基本上就是網路攻擊軍火商」。
公民實驗室與 Lookout 的研究人員對這套前所未見的惡意程式感到震驚。
Mike Murray 表示:「過去從沒人發現過這種東西,基本上只要在 iPhone 上點一下連結就能越獄。這是我們從業以來見過最成熟的網路間諜軟體。」
自 2010 年創辦以來,NSO 逐漸建立起「為政府提供成熟手機監控惡意程式」的名聲,但在此之前,其工具的使用從未出現在任何政府文件上。NSO 宣稱自家產品隱蔽如「幽靈」,公司本身也像幽靈——沒有官網,幾乎不接受採訪、不回應報導。仍有些資訊外洩:2014 年它獲得一家美國創投公司 1.2 億美元投資,估值達 10 億美元。
NSO 的惡意程式 Pegasus 旨在無聲無息地感染 iPhone,並竊取、竊聽裝置中的所有資料與通訊。
Mike Murray 解釋:「Pegasus 會拿走路中所有資訊,竊聽所有通話,取得所有簡訊、電子郵件與聯絡人,還會替 iPhone 上的所有通訊機制加上後門。它能讀取 Gmail、Facebook、Skype、WhatsApp、Viber、微信、Telegram 裡的全部內容。」

在 Mike Murray 與 Lookout 同事的協助下,公民實驗室的 Bill Marczak 與 John Scott-Railton 先在一台測試 iPhone 上點擊連結,讓它感染 Pegasus,藉此研究其具體行為。
這次針對 Mansoor 的攻擊,以及公民實驗室追蹤到的另一次行動,都顯示著名的 Hacking Team 與 FinFisher 並非孤例,還有更多公司正加入「向政府提供駭客服務」這個日益壯大的市場。
NSO 是怎麼被抓住現形的
今年 5 月,公民實驗室發現了一個代號 Stealth Falcon 的成熟駭客組織。雖無法證實,但他們懷疑該組織與阿聯酋政府有關,主要鎖定境內外的異議人士。
透過研究 Stealth Falcon,公民實驗室摸清了這個組織的大部分基礎設施,包含用於竊取資料的伺服器與網域,卻始終找不到惡意程式樣本。從 8 月 10 日 Mansoor 轉發簡訊的那一刻起,局面改變了。

Marczak 與 Scott-Railton 研究 Pegasus 後,追到了與它通訊的伺服器與 IP,並比對出 Stealth Falcon 的基礎設施中也包含這組位址。接著他們發現,一位 NSO 員工註冊的網域也指向同一 IP。
更關鍵的是,Pegasus 的開發者在程式裡留下了一個洩漏大量資訊的字串「PegasusProtocol」,明確點出了這套間諜軟體的代號。研究人員還找出更多與 NSO 及其客戶基礎設施相關的網域,其中一些顯然被設計成釣魚網站,鎖定紅十字會等人權組織與新聞媒體的工作人員。
Pegasus 的發現,讓研究人員第一次能真正理解 NSO 產品的運作方式。自 2010 年成立以來,NSO 已是業界傳奇,而公眾對它幾乎一無所知:高階主管極少受訪,相關報導充斥模糊描述與未經證實的傳言。
NSO 聯合創始人 Omri Lavie 在 2013 年對《防務新聞》表示:「我們完全就是幽靈。」
《華爾街日報》2014 年的一篇簡短報導稱,墨西哥政府已採購 NSO 產品,甚至連美國中央情報局都表達過購買意向,並提到其間諜軟體行銷全球。
如今 NSO 的間諜軟體遭到曝光、所用零日漏洞也被修補,它應該很難再自稱「幽靈」——雖然 NSO 手上很可能還有別的零日漏洞與工具。這也是研究人員不指望報告與補丁能長久阻擋 NSO 的原因。
Mike Murray 直言:「光是替這些漏洞打補丁,不可能讓 NSO 破產。」
更棘手的是,Pegasus 的設定能一路向下感染到 iOS 7,也就是說 NSO 很可能早在 iPhone 5 時代就能入侵 iPhone 了。
NSO 發言人 Zamir Dahbash 在聲明中表示:「NSO 的使命是為獲得授權的政府提供技術,協助他們打擊恐怖活動與犯罪,讓世界變得更美好。」「NSO 只對獲得授權的政府機構銷售,完全符合嚴格的出口管制法規。另外,NSO 並不負責運營售出的系統。我們是一家嚴格意義上的技術公司,購買我們產品的客戶必須保證合法使用,我們也在合約中明訂產品只能用於預防與調查犯罪。」
蘋果的反應
公民實驗室與 Lookout 的研究人員發現這組零日漏洞(代號 Trident)後,立刻聯繫蘋果。蘋果花了 10 天完成修補並發布更新,目前補丁已包含在 iOS 9.3.5 中,所有 iPhone 使用者都應盡快安裝。
蘋果發言人表示:「我們在得知這些漏洞後立刻著手修復,並在 iOS 9.3.5 更新中加入補丁。」但拒絕透露更多細節。
網路安全公司 Trail Of Bits 執行長 Dan Guido 擁有豐富的 iOS 安全經驗,他認為這類極少曝光的攻擊並不出人意料。但他也指出,儘管又發現三個零日漏洞,iPhone 仍比 Android 手機安全得多。
Guido 說:「與其他廠商相比,蘋果大幅提高了入侵其設備的成本。但這起事件也說明,我們需要更好的 iOS 入侵偵測手段。iOS 仍是市面上最安全的消費設備,問題是,只有當你夠警覺、或者在公民實驗室有朋友,才可能知道手機裡是否被裝了惡意程式。」
其他受害者
研究人員尚未找到其他 Pegasus 樣本,但透過搜尋類似連結與相關網域,他們發現一則疑似鎖定肯亞某不知名受害者的推文,以及一次針對墨西哥調查記者 Rafael Cabrera 的攻擊。

Rafael Cabrera 去年首次遭到 NSO 惡意程式的針對性攻擊,今年 5 月又面臨第二次。在第二波中,駭客試圖引誘他點擊一系列訊息裡的連結,內容包括提供政府貪腐線索、警示 500 美元話費超支,甚至號稱是他妻子外遇的影片。Cabrera 表示,他一個都沒點。
他說:「很明顯他們就是要我點連結,有種喪心病狂的感覺。」
Cabrera 不願猜測幕後主使,政府或其他人都有可能。墨西哥政府可能是 NSO 的客戶,但是否真有警方或情報單位動用其惡意程式並不清楚。墨西哥同時也是 Hacking Team 的最大客戶,部分墨西哥政府部門曾被指控用這些間諜軟體鎖定記者與異議人士,而非犯罪集團。
最終,Cabrera 與 Mansoor 的 iPhone 都沒被入侵,因為他們識破了伎倆——當然也可以說是幸運。由於先前有過被政府駭客鎖定的經歷,他們比一般人更警覺。
但公民實驗室的 Bill Marczak 表示,兩人的遭遇可能預示著未來的風險。只要政府想要駭客工具且願意付高價,Hacking Team、NSO 這類公司就會繼續供應。公民實驗室過去記錄過數起政府利用間諜軟體攻擊異議人士、記者與人權工作者的案例,工具與 NSO 製造的類似。儘管他們公開揭露並發出警告,同類新攻擊仍不斷出現,有時甚至來自同一個政府、針對同一個目標。
他表示:「根本沒有什麼誘因,能讓 NSO 這類公司不向阿聯酋這種慣犯出售駭客工具。」
這也預示間諜軟體行業一個新巨頭的崛起——在 FinFisher 與 Hacking Team 遭遇嚴重駭客攻擊之後,NSO 有極大的成長空間。
而如果 Mansoor 在 8 月 10 日點下了那個連結,這些事可能永遠不會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