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行動支付系統 Apple Pay 自發表以來備受矚目。除了前景,用戶最在意的其實是安全性——這畢竟攸關錢包。而對非 iOS 用戶來說,Apple Pay 能否登上 Android 或 Windows Phone,也是一個自然的疑問。

Apple Pay 是蘋果的行動支付與數位錢包產品,結合 tokenization 與 NFC 技術,支援應用內(in-app)與非接(contactless)兩種支付情境。它於 2014 年 9 月宣布,10 月隨系統更新上線,當時僅在美國推行,且仅支援 iPhone 6/6 Plus 等新一代機種。與 iBeacon 不同,Apple Pay 不需要專用的非接 POS 終端,現有設備即可使用。
其架構的核心元件包括:
• Secure Element(SE,安全元件) 可防物理攻擊的電子元件,內含微處理器、儲存與加解密硬體,可獨立或嵌入裝置使用,代表一般人能接觸到的最高安全等級。Apple Pay 採用的 eSE 是通過工業標準認證、運行 Java Card Platform、相容金融電子交易要求的類型。所有支付處理與安全保障本質上都由 SE 負責,其他元件僅為輔助。
• NFC 控制器 相當於一個路由器,同時連接外部近場設備(如 POS 終端)、應用處理器與安全元件,形成兩條通訊通道。
• Passbook Apple Pay 推出前既有的服務,之後擴充為可新增與管理信用卡、借記卡,並查看交易明細與銀行隱私政策,等同 Apple Pay 的用戶端管理入口。
• Touch ID 蘋果的指紋辨識服務,目的不是取代裝置密碼,而是讓用戶得以使用更複雜的密碼又不犧牲便利性。
• Secure Enclave iOS 內部的安全執行環境,負責處理敏感資訊,例如接收 Touch ID 傳感器取得的指紋成像數據並執行比對,在 Apple Pay 中負責管理認證流程。
• Apple Pay 伺服器 管理 SE 中卡片狀態與裝置專屬帳戶資訊,並與裝置及支付網路通訊;應用內支付時,還會以商戶專屬金鑰加密支付憑證後轉送商戶伺服器。
Secure Enclave 與 A7 之後的應用處理器封裝在一起,有自己的安全引導與更新流程,並與執行 iOS 的處理器分離;使用硬體生成的金鑰加密專用記憶體,並具備自己的硬體隨機數產生器,對外提供資料保護金鑰管理相關的所有密碼學服務。
ARM TrustZone 本質上是一種虛擬化技術,把處理器狀態切分為安全與非安全,配合總線與周邊的安全屬性形成全系統保護。它同樣有獨立引導、個性化更新與硬體隨機數產生器,也透過中斷與共享記憶體與應用處理器溝通。就安全特性而言,TrustZone 完全可以達到同等效果。
不過蘋果官方從未明言 Secure Enclave 是 TrustZone 的實作(雖然從官方文件對幾個安全通訊通道的描述來看,可能性不低),因此目前仍無法斷定它是獨立的協處理器,或只是應用處理器的一種執行狀態。可確定的結論是:Apple Pay 所提供的安全特性,用 TrustZone 技術同樣能實現。
Touch ID 的成像陣列取得指紋數據後,需交由 Secure Enclave 比對。但指紋傳感器是透過 SPI 序列周邊介面接到應用處理器,再連到 Secure Enclave——也就是說數據必須經應用處理器中轉,這就帶來側錄風險。
蘋果的做法並不複雜:兩者在出廠時預置一組共享金鑰,用它協商出工作階段金鑰,再以 AES-CCM 演算法加密傳輸內容。應用處理器因此無法讀出指紋數據,整個辨識過程得以保密。
如前面所述,兩者之間沒有實體直連,需經 NFC 控制器中轉,因此同樣需要加密。做法類似,但因為涉及 SE,共享配對金鑰的產生更為講究:該金鑰在生產階段由 Secure Enclave 以自己的 UID 金鑰與 SE 的唯一識別碼為輸入產生,再安全傳輸到工廠內的硬體安全模組(HSM),最後注入 SE。
實際通訊時,雙方以 AES 家族演算法加密,並導入防重放攻擊機制。
傳統上 SE 與 POS 終端必須近距離感應,實體接近本身就構成了一種認證,因此通訊不加密。但 Apple Pay 因為應用處理器參與部分步驟,需要三層額外保障:
首先,只有經過用戶授權(通過指紋或輸入密碼)才可能發生交易,否則裝置只要進入射頻場就可能被動扣款。
其次,必須確保只有來自外部非接 POS 的請求才會被標記為非接交易——這關係到交易費率,非接與應用內支付的費率並不相同。
最後,透過 NFC 控制器的卡片模擬模式,確保非接通訊通道的資料不會外洩給應用處理器。
關鍵是「交易專屬的動態安全碼」(Dynamic Security Code)。所有從 SE 發起的交易都附帶裝置帳號(Device Account Number)與一次性動態安全碼,後者由 SE 在個人化時預置、與發卡行共享的金鑰,搭配以下資訊計算得出:
• 每次交易遞增的單向計數器
• SE 產生的隨機數
• POS 終端產生的隨機數(非接交易)
• Apple Pay 伺服器產生的隨機數(應用內交易)
動態安全碼長度可依交易類型調整,並在交易時提供給支付網路與發卡行驗證。不過值得注意的是,Apple Pay 上線後確實仍出現過重複扣款的案例,成因當時尚無法確定。
SE 中有一個專門管理 Apple Pay 的 Applet,交易能否進行由它控制。當用戶授權一筆交易後,系統會產生一份包含認證方式與交易類型的憑證,並將授權隨機數(AR)綁定給 SE。AR 在用戶首次部署卡片時於 SE 內生成,透過加密與防回滾的儲存機制保存,再以雙方共享的配對金鑰安全分發。
AR 還有一個用途:一旦 SE 收到新的 AR 值,就會刪除所有已加入的卡片。這個機制可用於遠端抹除預置的卡片資訊。
SE 需要處理指紋比對數據、安全儲存敏感資訊,並具備對稱與非對稱密碼學運算能力,功能已相當複雜。系統越精簡越容易保證安全,因此它跑什麼就值得關注。依蘋果官方文件,SE 運行的是 L4 家族微核心系統並經過定制。
微核心設計把核心盡可能縮小以簡化架構,並特別強調對核心資源的存取控制——透過 capability 管理等機制管理系統內所有資源的存取,因此非常適合用於安全領域。
GlobalPlatform TEE 是國際組織 GP 在盤點行動安全需求與現有硬體技術後制定的可信執行環境標準。TEE 執行於裝置的安全執行環境(如 ARM TrustZone)中,與執行 Android 這類 Rich OS 的環境隔離,並能向它提供安全服務。GP TEE 由一系列規範組成,主要包括 Client API 規範(供 Rich OS 存取 TEE)、Internal Core 規範(TEE 內部介面與可信應用模型)與可信使用者介面(TUI)規範。
從功能面看,SE 對外提供的服務與 GP TEE 高度相似,但目前沒有資訊顯示它運行的是相容 GP TEE 的實作。不過隨著蘋果以 Full Member 身分加入 GP,加上要求 iOS 開放更多安全能力的呼聲升高,完整實作 GP TEE 規範是可以期待的。
值得一提的是,GP TEE 標準推出後也受到國內金融安全機構的重視,相關研究已進行多年,並針對其不利於本地化與行業合作的缺點展開分析,同時啟動了本土標準(如中國銀聯的 TEEI 與 N3TEE 規範)的制定工作。
有卡(card-present)與無卡(card-not-present)是支付卡交易的兩種模式。無卡模式指持卡人未以實體方式向商戶出示卡片,商戶無法目視確認,電子郵件、電話、傳真或網路交易多屬此類;有卡模式則相反。由於無卡交易容易透過複製卡片(特別是磁條卡)進行詐欺,風險較高,兩者的交易費率也不同。
對 Apple Pay 來說,透過 NFC 與 POS 進行的非接交易被視為有卡模式,而類似 iBeacon 的應用內支付則被歸為無卡模式。不過就技術實作來看,無論哪一種交易都從 SE 發起、都需 Touch ID 或密碼授權,且因採用 EMVCo 的 tokenization 方案,全程不會出現真正的 PAN,因此把應用內支付視為無卡其實頗難理解——未來所有 Apple Pay 交易都被歸為有卡模式,也不是不可能。
把信用卡或借記卡加入 Apple Pay 的過程,本質上就是支付 Applet 的個人化。系統主要透過兩組伺服器端呼叫完成:卡片檢查(Check Card)與連結及預置(Link and Provision),用以驗證並部署卡片資訊到裝置中。
用戶可透過 Passbook 或 iTunes 兩種方式進行。iTunes 因為部分資料輸入與身份驗證可自動完成而較為簡便;兩者都涵蓋卡片資訊錄入、用戶身份驗證、條款同意與將卡片資訊綁定到 SE 的過程。
SE 是一張相容 GP 卡規範的 Java 卡,內可包含對應不同發卡行或支付網路的多個安全域,各自與管理方共享用於驗證身份與安全通訊的金鑰。來自發卡行的個人化資料以這些金鑰加密後,可安全分發到對應安全域,完成個人化——這與傳統支付卡的流程相當類似。至於尚未存在於 SE 中的新 Applet 如何部署,目前資訊有限,只能判斷是透過 OTA 方式完成。
雖然幾乎所有分析文章都提到 Apple Pay 實作了 EMVCo 的規範,但截至目前,無論 SE 還是 EMVCo 的官方資料,都沒有明確指出 Apple Pay 已實作該 Tokenisation 規範。
EMVCo 的 Tokenisation 規範於 2014 年 3 月推出(技術框架最初由 Visa、MasterCard 與 AmEx 提出,後移交 EMVCo 負責),特點是以權杖(格式基本沿用 PAN)替代 PAN、與現有報文格式和流程相容,並引入兩個新角色:權杖服務提供者(TSP)與權杖請求者(Token Requester)。在 NFC 非接支付與行動錢包電商支付這兩個場景中,規範還要求提供 Token Cryptogram 以確保交易安全。其目的在於降低詐欺風險,同時減少新技術對既有支付生態的衝擊。
從行為上看,把卡片加入 Apple Pay 的過程與請求權杖高度相似——Apple Pay 裝置製造商正是規範明確指出的主要權杖請求者類型之一,發卡行與支付網路則扮演 TSP。加上為 Apple Pay 交易提供基礎保障的動態安全碼,其產生與使用方式都與 Token Cryptogram 十分接近。再對照 Visa 與 MasterCard 在 Apple Pay 發表後相繼公開自有權杖服務,有理由相信 Apple Pay 確實實作了該規範,只是細節何時公布尚不可知。
傳統卡片支付採用 6-3-1 或 7-2-1 的分成模式:發卡行拿最大份,卡組織收最小份,收單行居中。Apple Pay 開了一條新通道,自然也要分一塊。依公開資訊,它分得的部分來自發卡行:信用卡交易抽取金額的 0.15%,借記卡交易則收取每筆 0.5 美分的固定費用。
也就是說,發卡行讓出了一小部分收益。之所以願意,是因為 TSP 發行權杖時,發卡行本來就要付費給 Visa、MasterCard 這類機構(例如 MasterCard 每發一張收 50 美分,Visa 收 7 美分)。而 Visa 为促进權杖交易的發展,已準備免除這筆發行費用。
看起來比例不高,但行動支付的市場規模龐大且成長迅速。依央行統計,2014 年第三季行動支付業務 12.84 億筆、金額 6.16 兆元,年增率分別為 157.81% 與 112.70%。若把 Apple Pay 的分成模式放進這樣的市場,整條裝置產業鏈的額外收益將相當可觀。
Apple Pay 的主要支付流程在 SE 中處理,安全等級基本等同現有的晶片卡支付;而啟用交易的用戶身份認證則在 Secure Enclave 中進行。
一般來說,Touch ID 雖然安全等級不如 PIN,但用於確認手機用戶身份已經足夠——畢竟傳統有卡交易也只是對持卡人做簡單認證(例如核對簽名)。若交易金額較大,Apple Pay 同樣會要求用戶在商戶設備上輸入 PIN,這與傳統晶片卡交易完全一致。
結論不難得出:Apple Pay 是相當安全的,否則也不會有這麼多金融與支付機構願意為它背書。
這是很多人真正關心的問題。從前面的分析出發,答案其實很清楚:整個 Apple Pay 的支付數據處理都在 SE 中完成,啟用支付的處理在 Secure Enclave 中進行,手機作業系統只在部分資料傳輸環節參與,而經手過的資料(指紋數據與認證結果)都已加密,作業系統對內容一無所知。
因此,手機作業系統本身的安全性對整體支付安全很難構成威脅——無論是 iOS、Android 或其他系統皆然。結論是:只要作業系統管轄範圍以外的硬體與軟體依循必要的安全原則設計,Android Pay 完全可以做到與 Apple Pay 同等的安全水準。